一项被滥用监视美国公民的法律,在承诺改革的党派控制下被轻松延长。这不是意外的背叛,而是权力结构早已抛弃选民的证明。

核心观点:FISA 702的无争议续期证明,美国国会对行政权力的监督已经系统性失灵,监控国家不是哪个党派的问题,而是制度溃败的结果。

3月27日,美国众议院以压到性多数通过了一项为期45天的《外国情报监视法》702条款延期。这个条款允许美国政府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,拦截美国公民与外国目标之间的通信。讽刺的是,推动这项法案延期的,是唐纳德·特朗普和他的共和党。同一批曾在福克斯新闻上信誓旦旦要摧毁“深层政府”、结束“非法监控”的人,如今正亲手将监控的权力无限期延续。

故事的高光时刻属于肯塔基州众议员托马斯·马西。当众议院领导层试图以“口头表决”这种近乎暗箱操作的方式通过延期时,马西强行要求进行辩论和记名投票。结果呢?111名众议员投了反对票,其中只有26名共和党人。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共和党人——包括那些在2016年高呼“FISA被用来对付特朗普”的人——都投票支持了这项没有搜查令要求的延期。

吉姆·乔丹的表现尤其令人唏嘘。这位曾经的宪法鹰派,在2016年痛斥FISA被用来监视特朗普竞选团队的人,现在站在议长席前领导辩论,要求同僚们投票支持“干净延期”——也就是不加任何搜查令要求的延期。乔丹给出的理由是“特朗普总统要求这样做”。一个以“为总统查账”闻名的委员会主席,如今成了总统的传声筒,这中间的距离,不过是一次选举周期。

但这不仅仅是共和党人的故事。马里兰州民主党众议员杰米·拉斯金在辩论中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,呼吁两党合作推进对FISA的改革,然后转身投了赞成票。他的逻辑在华盛顿司空见惯:先发表道德声明,再顺从权力结构行事。拉斯金不是伪君子,他只是比大部分人都清楚:在这个体制里,言论是免费的,选票才是硬通货。他想要改革,但他更不想被贴上“不支持国家安全”的标签。

这种“言论自由、投票服从”的范式,恰恰是国会监督功能失灵的核心症状。议员们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真实立场藏在演讲里,而把真正投票的权力交给了党鞭和行政当局。当特朗普说“必须通过延期”时,即使是多年来一直要求FISA增加搜查令条款的乔丹也立刻倒戈。这不是人格分裂,这是权力场上的生存本能。
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两党在监控问题上已经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。共和党需要FISA来维持“国家安全”的强硬形象,为军事和执法预算背书;民主党需要FISA来维持“反恐”和“情报”的连续性,避免被贴上软弱标签。至于FISA被用来监视美国公民这一事实——根据公开报道,联邦调查局在2019年至2022年间进行了数十万次未经授权的美国人信息查询——双方都选择性地遗忘。

反对者中,26名共和党人值得被记住。他们当中有托马斯·马西、奇普·罗伊(得克萨斯州)、沃伦·戴维森(俄亥俄州)这样的宪法原教旨主义者,也有马特·盖茨(佛罗里达州)、玛乔丽·泰勒·格林(佐治亚州)这样的特朗普批评者。他们反对的理由各不相同,但结果是一样的:拒绝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扩大对公民的监视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26人中不少是“自由核心小组”成员,这个小组在奥巴马时期以“政府过度扩张”为由反对医保改革,如今又以“政府过度监控”为由反对FISA延期。他们可能不是完美的自由斗士,但在这一票上,他们确实是少数清醒的人。

111票的反对力量,在众议院435票的体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。但更令人担忧的是背后的政治逻辑:反对FISA延期的议员中,绝大部分来自安全选区——他们不需要担心在下次选举中因为“软弱”而被挑战。而那些来自摇摆选区的议员,几乎没有一个敢于投反对票。这意味着,国家安全议题已经变成了一个“一票否决”式的政治正确问题:你可以私下里批评,但公开投票时,你必须站队正确。

这种压力在参议院同样存在。共和党参议院领袖约翰·图恩已经明确表示,任何包含中央银行数字货币禁令或FISA改革条款的法案,在参议院都是“死胎”。参议员们似乎更害怕被贴上“妨碍国家安全”的标签,而不是害怕被贴上一个侵犯公民隐私的标签。

从更宏观的角度看,FISA 702的延续是监控资本主义在政治层面的一个缩影。当科技公司可以合法地收集用户数据用于商业目的时,政府当然也会想要这些数据用于安全目的。两者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,而国会作为理论上唯一的监督者,却越来越不管用。

这引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:如果国会不能保护公民免受行政权力的侵犯,那么我们还能指望什么?法院吗?在FISA法庭的案件中,政府几乎总是赢。媒体吗?揭露监控丑闻的记者正面临越来越大的法律威胁。选民吗?自斯诺登事件以来,从未有过任何一次选举真正围绕监控问题展开。

也许最讽刺的是,这场辩论发生在特朗普执政时期。在2016年,特朗普曾发誓要“撕毁FISA”,因为他的竞选团队被监视。如今他不仅没有撕毁它,反而在社交媒体上施压要求通过延期。这一转变不是因为他的立场变了,而是因为他的角色变了:当他成为“深层政府”的操盘手时,他当然也想要那些工具。

FISA 702的故事告诉我们,监控国家不是哪个政党的产物,而是权力结构本身倾向的产物。当行政分支可以随意解释法律、当国会两党在核心议题上早已形成默契、当选民被文化战争议题分散注意力时,公民隐私就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。

这次延期的45天窗口并不会就此结束。国会将在5月初再次审议这个议题,届时可能面临更长的延期方案。但除非发生斯诺登级别的泄密事件,或者出现一场围绕隐私权的大规模政治动员,否则结果大概率不会改变。因为在这个体系里,真正拥有权力的人——两党领导层、情报机构、总统办公室——都希望FISA活着。

托马斯·马西能做的,只是让这场本该在黑暗中进行的交易,暴露在阳光下。但这远远不够。当阳光本身已经成为一种许可,当公开辩论只是走形式,当选民只能通过候选人是否在某个特定议题上投票来判断其立场——民主的实质已经流失了。FISA 702不是原因,而是症状;监控国家不是谁的错误,而是制度溃败的必然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