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 Fight Club 式的隐喻到对 AI 的恐惧,一种新的民粹话语正在形成:它把 AI 描绘成一个外来的、控制人们生活的压迫者。但这种叙事容易滑向另一种形式的盲目崇拜——用同样的“非黑即白”逻辑来简化复杂的技术政治。真正的风险不在于 AI 本身,而在于我们对它的讨论方式。

核心观点:当前对 AI 的民粹主义批评,表面上是在维护人的尊严,实则往往陷入与它所反对的科技崇拜相同的叙事结构——将 AI 简化为一个全能的、非人性化的敌人,从而回避了真正需要讨论的权力分配和治理问题。

当 AI 的影响从实验室扩散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,一种反方向的思潮也在悄然兴起。它不来自技术专家,也不来自政策制定者,而是来自那些感觉自己被技术浪潮淹没、却又无力改变的人。这种思潮的核心叙事非常清晰:AI 是外来的、非人性的压迫力量,它正在剥夺人的工作、尊严和自主性。乍看之下,这是一种健康的批判精神,是对技术乐观主义的必要制衡。但细究其逻辑结构,我们会发现,这种所谓的“民粹主义反弹”往往陷入了与它所反对的科技崇拜相同的认知陷阱——用一个神话去对抗另一个神话。

这种叙事的典型特征,在 Reddit 上的一篇以 Fight Club 风格写成的讽刺故事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。故事中,Tyler Durden 化身为一个揭露“谎言”的斗士,而这个谎言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面孔:有时候它穿着西装,有时候它挥舞着旗帜,有时候它双手合十祈祷。这个叙事的精妙之处在于,它成功地将复杂的社会政治问题——宗教、权力、宣传、政治——简化为一个易于理解的善恶二元论:有一个“敌人”在操纵一切,而“觉醒”就是看清这个真相。现在,同样的叙事结构正在被套用到 AI 上。

一个典型的 AI 民粹主义论述是这样展开的:首先,它把 AI 描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、具有自己意志的实体——“AI 正在取代你的工作”、“AI 正在控制你的信息”、“AI 正在让人类变得多余”。然后,它呼吁人们“觉醒”,反抗这种“数字殖民”。最后,它暗示只有回到更“人性化”的社会模式,才能解决这个问题。问题在于,这种论述把 AI 这个由无数复杂技术、商业利益、政策选择和社会互动共同塑造的多元现象,简化成了一个单一体、一个“大他者”。这恰恰是科技公司最喜欢的神话——因为如果 AI 是一个无法抗拒的、自主演化的力量,那么普通人就没有责任去理解它、质疑它、塑造它,只能被动接受或被拯救。

更讽刺的是,这种民粹主义批评往往与其所批评的科技崇拜共享同一个前提:即 AI 是决定性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量。科技崇拜者说:“AI 将改变一切,你最好适应它。”民粹批评者说:“AI 将摧毁一切,你必须抵抗它。”两者都预设了 AI 具有某种超越人类控制的能力,都拒绝讨论 AI 其实是由具体的人、公司和政策共同构建的。这种话语的对称性,使得所谓“反弹”在实践上往往变成了“反向造神”,甚至可能被科技巨头利用,作为强化自身话语权的工具——当批评者用同样夸张的术语来描述 AI 时,他们反而在无意中放大了 AI 的重要性,巩固了科技公司的叙事主导权。

这并不是说对 AI 的担忧是多余的。恰恰相反,AI 带来的权力集中、就业冲击、信息操控、偏见放大等问题都是真实而严重的。但真正有效的批判,不应该把 AI 本身当作敌人,而应该把矛头对准那些通过 AI 来巩固权力、逃避责任、攫取利益的具体行为。例如,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“AI 是否在取代人类”,而是“哪些公司正在利用 AI 自动化来减少员工而不是赋能员工”;不是“AI 是否在控制我们的信息”,而是“为什么推荐算法被设计成优先追求用户停留时间而不是信息多样性”;不是“AI 是否会变得有意识”,而是“我们如何确保 AI 系统在做出影响人们生活的决策时,能够被有效问责”。

反方观点也有其合理性。支持民粹叙事的人可能会争辩说,对于大多数非技术背景的普通人来说,理解 AI 的复杂性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他们需要一个简洁有力的叙事来凝聚力量,就像历史上所有的社会运动一样。但这种策略的风险在于,过度简化的叙事最终可能会被对手轻易瓦解,或者更糟糕地,演变成一种敌视一切形式的自动化和技术创新的盲动主义。历史上,当卢德分子砸碎机器时,他们并没有阻止工业革命的进程,只是延缓了自己的适应过程。今天的 AI 民粹主义如果只停留在“反对”层面,很可能也会陷入类似的困境。

另一个不确定因素在于,这种民粹主义反弹会以何种方式被政治力量收编。在政治光谱的两端,都有人对科技巨头抱有敌意:左派担心 AI 会加剧不平等,右派担心 AI 会破坏传统社会结构。这种跨意识形态的联盟看似强大,但它的脆弱性在于,两派对“解决方案”的定义截然不同。左派可能要求加强监管和再分配,右派可能要求回归传统经济和社区。这种内部张力使得“对 AI 的民粹主义反弹”很难形成统一的、建设性的政治议程,反而更容易被扭曲成各种形式的民粹主义娱乐或选举口号。

最后,回到那个 Fight Club 式的故事本身。Fight Club 的深刻之处不在于它反对“什么”,而在于它揭示了人们如何被不同形式的“谎言”所塑造。今天,最大的谎言之一就是认为 AI 是一个单一的、不可阻挡的、具有自身意志的力量。无论是科技公司的乐观宣传,还是民粹主义者的末日警告,都在强化这个谎言。真正的挑战不是“抵抗 AI”,而是拆解这个叙事,让人们看到 AI 背后具体的选择、权衡和可能性。只有这样,关于 AI 的公共讨论才能从“崇拜 vs 恐惧”的二元循环中走出来,进入一个更成熟、更有效的治理阶段。

如果把这个判断再往前推一步,真正重要的不是 Are people actually…、Tried writing a F**…、Reducing IT Infrast… 本身,而是它们共同暴露出的分配逻辑。 reddit 在同一轮里把注意力推向同一问题,通常意味着这个主题正在从圈层内部经验,转向更可共享的公共议题。 这也是为什么这种内容值得写成长文:短帖只负责提醒你“这里有事发生”,但只有长文才能把背景、代价、误判空间和后续影响放到同一张桌面上。 换句话说,当前对 AI 的民粹主义批评,表面上是在维护人的尊严,实则往往陷入与它所反对的科技崇拜相同的叙事结构——将 AI 简化为一个全能的、非人性化的敌人,从而回避了真正需要讨论的权力分配和治理问题。 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它看上去新,而是因为它会重新定义用户接下来应该如何理解这一类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