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最近打开过任何一家新能源车企的发布会,或者刷到过它们的官方视频账号,大概率会看到这样的画面: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用户,用手机解锁车门,用卡片刷开B柱,用手表轻触门把手,喊一声“你好,打开车门”,再不行还有机械钥匙、手机App远程、甚至车内物理按键和中控屏虚拟按键……“9种开关门方式”被当成一个卖点,郑重其事地拍成教程,一条一条演示给用户看。

不只是开门。车企们正在不遗余力地教会用户:你可以这样关后备箱,你可以在车里铺床睡觉,你可以用外放电煮火锅,你可以在中控屏上K歌、打游戏、看剧。每一个功能都被拆解成若干种用法,每一种用法都被拍成短视频、写进说明书、填满销售话术。

乍一看,这很贴心。但如果你多看一眼,会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:一个正常人,到底需要几种方式开门? 当车企不厌其烦地告诉用户“你还可以这样”,它们真正在告诉用户的,到底是什么?

9种开门方式,本质上不是在解决“开不了门”的问题——事实上,第3种到第9种方式,99%的用户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想起。它们被制造出来的真正目的,是在配置表上比竞品多一行,是在销售顾问的嘴里多一句“别的车没有的我们有”,是在用户的比较心理中多一个“虽然我可能用不上,但它有总比没有好”的砝码。

这不是在给用户选择,而是在给用户压力。当一种功能被展示出来,它就悄然从一个“可选的能力”变成了一个“应知的知识”。用户会开始怀疑:如果我不会用第7种开门方式,是不是我浪费了这辆车的价值?这种隐性的“知识负债”,让用户不再是产品的使用者,而变成了产品说明书的学生。

更深的焦虑在于:车企在告诉你,这辆车的价值是由它塞进了多少功能决定的,而不是由它把多少事情做得优雅、可靠、省心决定的。你为那8种你永远不需要的开门方式付了钱,而你真正想要的那几个核心体验——安静的座舱、平顺的底盘、无需费心的可靠性——反而可能被压缩了预算。

汽车行业正处在一个尴尬的转型期。燃油车时代,动力总成、底盘调校、操控质感是真正的硬功夫,用户能直接感知,厂商也愿意深耕。但到了电动车时代,三电技术快速趋同,零百加速人人能做到4秒以内,续航差距被充电网络抹平,安全性成为入场券而非卖点。

当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拉不开差距时,厂商开始在边缘地带疯狂内卷。你不知道用户到底需要什么,所以你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做进去;你不敢确认哪些功能是“重要”的,所以你让所有功能显得“都重要”。这是一种产品定义上的失焦——用战术上的勤奋,掩盖战略上的懒惰。

9种开门方式就是这种懒惰的最高体现。做出一种优雅、直觉、几乎不出错的开门方式,远比做出9种半生不熟的方式要难得多。前者需要对用户习惯的深刻洞察和极致的工程打磨,后者只需要在车上堆叠传感器和电机,然后拍一条炫技视频。可惜的是,后者更容易写进PPT,更容易在发布会上制造一个“哇哦时刻”。

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:车企愿意花三个月,为一扇车门设计9种开启逻辑,却不愿意花三个月,把座椅的腰部支撑多调两厘米,把方向盘的握感多改两轮,把车机系统的响应延迟再降0.2秒。前者看得见、数得清、能宣传,后者看不见、说不清、难对比。

苹果发布第一代iPhone时,只给了一个Home键。不是它做不出“9种返回上一级的方式”,而是它坚信:一个足够好的核心交互,不需要备胎。

当车企给用户9种开门方式时,它实际上是在说:我不确定哪一种对你最好,所以你自己选吧。这是一种责任的转移。本该由产品经理和工程师完成的“判断”,被转移给了用户。用户被剥夺了“被服务”的权利,被迫扮演“决策者”的角色。

同样的逻辑蔓延到整个汽车行业:与其把车机系统做到足够好用,不如给你装一个应用商店,你自己下App去吧;与其把驾驶辅助做到足够可靠,不如给你L2.9级功能,你自己小心用着去吧;与其把座舱静音做到极致,不如给你配20个扬声器,你自己调音效去吧。

这是一种现代产品设计中非常隐蔽的懒惰:用“可选性”掩盖“完成度”的不足。 当产品经理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,他就给你“丰富的选择”,然后假装这是对用户的尊重。但真正的尊重,不是把一堆半成品摆在用户面前让他自己拼凑,而是把一件完成得不能再完成的作品交到他手里。

与汽车行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AI行业。你打开ChatGPT,面对的是一个空白的对话框,没有任何“9种使用方法”的教程。OpenAI没有教你应该怎么提问,没有预设你想写诗还是想编程,没有给你列出一份“常见用法清单”。用户自己发现了它可以当翻译、做总结、写代码、扮演角色、解数学题……每一种用法都不是厂商预设的,而是用户探索出来的。

AI行业为什么不需要“堆功能”?因为它做对了一件事:它交付的不是一堆离散的、预设的、有限的“功能”,而是一种通用的、可泛化的、无边界的“能力”。能力越抽象,覆盖的场景越无限;功能越具体,暴露的局限越明显。

当一个产品以“能力”为核心时,用户的角色从“学习者”变成了“探索者”。用户不再是被强行灌输“你应该这样用”的被动接受者,而是“我发现还能这样用”的主动创造者。这种关系的逆转,让产品的价值可以随着用户使用而不断放大,而不是出厂即巅峰。

汽车行业完全相反。它把一切都预设好了,把场景都拍成视频了,把用法都写在说明书里了。用户的创造力被彻底排除在产品生命周期之外。你不需要去“发现”这辆车还能做什么,因为厂商已经把所有可能都列给你看了——而恰恰是“列出来”这个动作,宣告了产品想象力的死亡。

这不是一篇否定汽车行业的文章。汽车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消费级工业品之一,它的安全、耐久、可靠性要求远高于任何消费电子或软件产品。我们不能要求一辆车像AI模型一样“模糊”和“涌现”,因为物理世界的失败代价太高了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汽车行业注定要走“堆功能”的死胡同。真正的出路,不在增加功能数量,而在提升核心功能的完成度;不在教用户9种用法,而在把1种用法做到极致,让其他8种变得多余。

特斯拉早期的极简主义是一个值得回看的案例。它的门把手自动弹出,你拉一下就开了,没有任何教学视频;它的中控屏集成了几乎所有功能,但绝大多数操作你不需要学习,因为逻辑足够直觉。可惜的是,今天的特斯拉也开始陷入同样的功能竞赛——后排屏幕、游戏、彩蛋……当领导者也开始迷失,整个行业的方向就更值得警惕了。

一个更好的方向可能是这样的:把80%的研发资源,投入到20%用户真正高频使用的核心场景中,把这20%做到无可挑剔;剩下20%的资源,去探索那些真正有可能改变体验的突破性功能,而不是去堆砌那些“别人有我也有”的鸡肋。

至于那9种开门方式?真正的极简主义产品经理会说:我们只会保留最好的一种,让其他8种消失——并且,没有人会发现它们不见了。

当车企给用户9种开门方式时,它们给用户的,表面上是丰富的选择,实际上是无用的冗余、隐藏的焦虑、转移的责任,以及——一个正在失去方向的行业中,最诚实的自白。

好的产品不需要说明书,伟大的产品让用户忘记工具的存在。你不需要教用户如何呼吸,所以你也不应该教用户如何开门。

那8种多余的开门方式,永远不会被用户记住。但它会被历史记住:记住有一段时间,汽车行业把功能当成了价值,把数量当成了质量,把“能做”当成了“该做”。

而用户心中自有一杆秤:他们为“需要”买单,不为“可能”买单;他们为“省心”付费,不为“学习”付费。这个道理,从来没有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