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国一位议员提出法案,将侮辱外国或外国公民的行为定为犯罪。支持者认为这是填补法律漏洞,反对者则看到了言论自由的危机。然而,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是“外国”?

核心观点:韩国拟议中的“侮辱外国罪”看似是一个关于言论自由的争议,但真正驱动它的,是全球化退潮时代各国政府普遍面临的合法性焦虑——当国内政治共识难以维系统治,对外的道德高地便成为最后的合法性来源。

韩国民主党议员提出的这一法案,在表面上是技术性的——将现行刑法中针对本国国民的侮辱罪扩展至外国。但任何一个稍微敏感的政治观察者都会意识到,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。在韩国这样一个民族主义情绪与民主化历程深度纠缠的国家,将“侮辱外国”写入刑法,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执法效果。它真正宣告的,是一个曾经以“文化输出”和“全球公民”自居的社会,正在悄然转向一种防御性的国家主义。而这种转向,绝非韩国独有的现象。

让我们先把矛头对准那些最直接的反对声音。许多评论者迅速将此事归入“言论自由”的经典叙事:国家权力正在扩张,个人的表达空间正在被挤压。这套说法当然成立,但它太容易了。它掩盖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:为什么恰恰是“侮辱外国”成了立法者眼中的漏洞?如果立法者真想保护公民权利,他们为何不优先完善针对本国弱势群体的仇恨言论保护?答案在于,这种立法真正服务的对象,从来不是那些可能被侮辱的外国公民,而是立法者自身的政治需要。在一个内部分裂严重、社会共识稀薄的时代,塑造一个“文明、友善、负责任”的国家形象,成为执政者维持统治合法性的救命稻草。与其费力解决国内的贫富差距、代际冲突和政治极化,不如在国际舞台上扮演一个道德楷模,因为后者不需要任何成本,只需要一部法律和几篇宣传稿。

然而,这种合法性构建方式极其脆弱。它本质上依赖于一个假设:国际社会——尤其是韩国试图讨好的那些国家——会买账。但现实是,当一个国家开始用法律来规定国民必须对外展现何种态度时,它在国际眼中更像一个不自信的暴发户,而非真正的文明大国。法国、德国等国家虽然有禁止种族仇恨言论的法律,但其逻辑起点是保护国内的社会安宁,而不是美化国家形象。韩国的法案恰恰相反,它将“外国”作为一个抽象的、不可批评的主体来保护,这在逻辑上是荒谬的:一个外国政府的政策是否可以被批评?一个外国企业的商业行为是否可以被侮辱?法律条文根本无力厘清这些边界,只能将巨大的裁量权交给执法机关,而这正是专制滑向的温床。

反对派担心这部法律会被用来打压政治异见,这绝非杞人忧天。韩国政府近年来在处理对日关系、对朝关系时,已经表现出强烈的“民意管控”倾向。任何批评政府外交政策的声音,都有可能被曲解为“侮辱外国”,从而遭到法律制裁。这等于是在事实上剥夺了公民对外交事务的讨论权,将一个本应属于公共辩论的领域,划归为行政权力的禁脔。更危险的是,这种逻辑一旦确立,下一步就是“侮辱政府政策”、“侮辱执政党”——毕竟,在民族主义的语境下,批评政府往往可以被解读为“损害国家形象”。因此,这部法案本质上是一部特洛伊木马,它披着“保护外国人”的外衣,实际上运送的是国内政治控制的军队。

而且不要忘记,这条法案的出现时机极为微妙。它恰恰发生在全球民族主义回潮、各国纷纷筑起高墙的大背景下。美国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政治暴力,总统遇刺未遂事件频发,这不是偶然的个体疯狂,而是整个政治系统合法性瓦解的症状。当人民不再相信选举、不再相信司法、不再相信媒体,他们中的极端分子就会诉诸子弹。韩国虽然在表面上没有美国那么激烈的暴力冲突,但同样承受着深刻的合法性危机:年轻人对政治彻底冷漠,财阀与政治的勾结构成了体制性的腐败,社会不平等日益加剧。在这种环境下,政府急于寻找一个能够凝聚共识的“他者”——也就是“外国”——通过共同敌视或共同尊崇一个外部对象,来掩盖内部的分崩离析。

但我必须说,这种策略是饮鸩止渴。短期来看,这部法案或许能为政府赢得一些民族主义者的掌声,也能在某些外交场合充当展示“文明”的道具。长期来看,它只会进一步腐蚀本已脆弱的社会信任。当公民发现他们不能自由地批评日本的领土主张,不能讽刺美国的驻军政策,不能嘲笑朝鲜的领导体制时,他们会对政治的虚伪感到更深切的厌恶。这种厌恶不会消失,只会转化为更具破坏性的形式——要么是极端的政治冷漠,要么是极端民粹主义的反弹。韩国已经有过前车之鉴:朴槿惠政府时期的“文化界黑名单”事件,正是利用国家机器打压批评声音,最终引发了全民性的愤怒。历史证明,凡是用法律来驯化言论的政权,最终都会被言论的反噬所吞噬。

那么,是否有反方?当然有。支持者会说,现行法律确实存在漏洞:在韩国,你可以因为侮辱一个日本人而被起诉吗?理论上不能,因为刑法只保护韩国人。这在全球化的时代确实显得落后,许多国家都有针对种族仇恨的立法。但关键在于,韩国的法案并不是一个精细的法律修正,而是一顶糊涂的大帽子。它没有区分“基于种族的仇恨言论”和“针对特定国家政策的批评”,也没有考虑到互联网时代言论的跨国性质。一部好的法律应该像手术刀,精准地切除病灶;而这部法案更像一把大刀,不管好坏一挥而下。它带来的寒蝉效应,很可能远超它所能解决的实际问题。

最后,让我们回到那个更根本的问题:为什么我们会在2026年的今天,看到如此多的国家在合法性问题上挣扎?从韩国的“侮辱外国罪”到美国的“政治暴力流行病”,从欧洲的“技术主权”法案到各地的民族主义经济政策,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那个以自由民主、全球化、普世价值为基础的国际秩序,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信任崩塌。各国政府发现,它们既无法用经济增长收买人心,也无法用意识形态凝聚共识,于是纷纷转向最原始的手段——法律强制和民族主义煽动。这是政治上的返祖现象。而韩国的这部法案,正是这一全球性返祖现象在东亚的一个典型标本。它告诉我们,当政治精英们找不到出路时,他们宁愿选择限制你的嘴巴,也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无能。